千桐

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, or eyes can see
So long lives this,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

醍醐樱

看《德川家康》第九部 关原之战 的第三章有感

写的是宁宁的故事

山冈庄八的宁宁真心让我飙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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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庆长四年 卯月 

念珠反射出青色的光,一旁的老尼轻诵佛经,高台院几般代入不得,便放下合十的手,串起念珠的绳末,金色流苏随意洒在素地长袍上。

清晨鸟啼声不绝,也能听到城内侍女浣洗时如铃笑声。十几年前种下的树长出了绿叶,折射着朝阳压下了枝,在帐子门外隐隐摇晃。

大纳言弥生月离开了人世。

她盯向自己粗糙的手背,深感时间腐朽了树荫,已无处喘息。耳边忽然聒噪,脚尖也逐渐麻痹,她强忍着不去理会,又希望此刻出现一只苍蝇,一只蜜蜂,或者来几个活泼的孩子——

迎门入眼的城里,的确有个孩子。但这个孩子,和其他孩子不一样,即便只是听到他的名字,高台院都想抓狂。如果是尾张的话,高台院不禁想着,自己就直接拎着花盆砸过去骂了。

醍醐寺的花争相斗艳,而八月的阳光煎灼着,渐渐升起了枯萎的烟,融进蝉鸣的燥热夏天。失去了大政所庇护的她选择隐去自己的存在,以为这样就能给自己赢得一处休憩,而八月的余温直到今年都没褪去,高台院随意拨了一颗念珠,佛经像藏在屋内的一丝清凉,让模糊的夏日天空微显澄澈。越是澄澈,就越无法直视的现实,直到大纳言去世,才恍恍惚惚的被想起。大纳言就像一阵龙卷风,刮走了一切掩饰,只剩光秃秃一片贫瘠的土地,上面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。并不是没有种过花,种过树,它们也不是不存在了,还留在记忆里,但,记忆里的模样,只会遮蔽了视线,这是大纳言的离开告诉她的。

那人曾拉着自己的手,额头上笑出了皱纹,讲着当时的异想天开。拉开帐子门看到的是刚种下的粮食,手边杯子是烂大街的货,因为不会品茶,只是单纯的追随主上,所以自豪的选了最贵的品种,就这么随便的喝着茶,赏着月。当时的月亮溢满了幸福,她也曾想着,即使就那样生活下去,自己绝不会后悔。

现在后悔么?

高台院觉得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。

心脏的确是跳着的,但已经没有活着的感觉了,她就像浮萍在河中游荡,而最令人懊恼的是,若为浮萍,可随生随死,无人在意,但自己不能。那人就像对自己施了咒,每当看到白绫,尖锐之物,他就会笑成猴子样的出现在自己眼前,嘲笑自己的脆弱,嘲笑自己只喜欢欺负他,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爱着她。因为他爱她,所以她不能死;即使对面的城中坐着的不是自己,她也要保护住这座城。

它曾是太平的象征,现如今越发妩媚,藏在背后的骚动令人不快。

高台院闭上了眼,叹了口气。

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而已。

 

--庆长四年 长月

“内府大人,大坂就交给你了。”

侍从们都忙着搬运家具,家康在人流中站定,用眼睛丈量着西丸,最后落定高台院,给她请了个安。

“家康一定竭尽全力,努力恢复城内秩序,还请高台院安心去京城。”

这个世界上,除了自己,已没有人能依靠。而又究竟有多少有缘人能看懂自己的心思,看穿这出戏。

 

--元和元年 水无月

越前铿锵顿挫的保养着五阿弥切。烛台上摇曳的火光摇出岁月的沉淀,它慢慢浮起,稍散,高台院想起了它曾有个好听的名字,和它的华美的刀身相配。

“您说,它是叫三日月好呢,还是五阿弥切好呢?”

越前放下刀刃,定眼望向对面早已脱世俗之气的高台院,她依旧开朗的笑着。

“三日月饱含人世间的七情六欲,我认为五阿弥切更配现在的高台院。”

“那,您为何跟我提重铸的事情?”

越前微怔。没想到,刚刚的闲聊竟被抓住了把柄,心底的情感不知不觉流露了出来,而在佛家场所,的确很容易被看出来。

“您心里是觉得,三日月更好,对吧。”

她的笑忽然有些凄凉。

相传,剑豪足利义辉将军挥舞三日月抵抗叛军。能挥舞三日月的人,必须要有配得上它的品格,譬如剑术出群,但实际上,权力的顶端才能配得上这把出群的刀。

那人把这把象征着权力的刀赠予自己,而他留着从毛利那里讨来的吉光。诚然,他留着吉光太刀是为了延续信长公的茶赏文化,吉光的名短刀们都被依次赐给心腹爱将,但就像是被骗进了一个无法脱身的旋涡,当自己接过这把刀的时候,就注定无法脱离它所代表的一切了,它不保养就会自行锈去,而自己,也不得不去保养——不是为了那人,而是为了自己。

它多像自己啊!

高台院舍不得让它锈迹斑斑。换了个名字又如何?它的故事仍被记忆,它依旧是那么美丽,提到它时,大家都会想到自己,也会想到赠刀的那人。若他是一名武士,一名爱刀之人,那自己为何要拒绝联想,自己和刀的地位,是一样的呢?

而这,又多么令人痛苦!

他消失了,接着,他的城也消失了,能代表着他的一切都要消失了。这刀再好,勾起的只有往日的虚幻,这上面没有一丝他的痕迹,如同一座虚伪繁华的空城。

“这就是一期一振。”

那把吉光太刀静静的躺在高台院眼前,现已一片焦黑,黏着刀拵上的流金和鳄鱼皮,它旁边是一位青年,整颗头都被白色的布包裹住了,只留下一只眼睛,贴着身子的也全是纯白泛着暗红的布料,他衣着奢华,黑漆地,衣摆勾勒着金色的唐草,肩夹处是一只只展翅的仙鹤。他静静的跪坐着,呼吸声回旋屋内。

介绍的侍从已经离开,高台院想起二十几年前,那人在晚宴上吵吵这把刀的好。她并不会欣赏刀,也谈不上可惜,只觉得它的名字就像那人在她心中一样,就像舍不得五阿弥切一样舍不得眼前的刀。

青年伸出包裹着纱布的手,寻找着脸上布料打结处,好像是一直等着她,给她展示什么一样。

“...露とおち

露と消えにし

我が身かな

難波のことも

夢のまた夢...”

大阪城的屋顶一般,浅葱的头发一丝丝滑落至肩,烧灼后的脸泛着粉红和焦黑,金色的眼深邃见不到底。

被火侵蚀的青年念着她心心念念的语句,她再也无法冷静,瘫倒着跪了下来,泪如雨下。

多少次,她将这句话当成佛经,聊以自慰;又多少次,她觉得他已经挣脱了这场梦,真正的走向了极乐净土,但她还没有。

“我,木下藤吉郎,穷的吊儿郎当,即使如此,宁宁你还愿意嫁给我吗!”

醍醐寺的花啊,这一切如同一个盛大的仪式,是为了告诉我,梦会有多美吗?而我,也一直在梦中,现在才醒啊!他的意愿,他的想法,他的,全是他的!没了他的我,在梦里一直寻找他的痕迹,如同无法动弹的空壳。而现在梦醒了,我终于自由了,不要再去在意什么天下,谁又会对这城做什么了,它不存在了,它就正如一场梦……他带着我,我们一起做了一生的梦。

而我们本除了爱外一无所有。

“再见,宁宁夫人。”

高台院猛抬头,而此刻青年已经化作焦黑木屑,四散至榻榻米,那把一期一振是游历梦境的唯一奖励,却满身伤痕。

足矣。

从大坂飘到京城的焦黑木屑,落在了每间屋子上,大家有的咒骂家康,有的可怜秀赖。她并不在意。她从头至尾爱着的都只是一个人,她不是什么聪慧的宁宁,也不是什么女关白,她只是个想和丈夫好好生活的普通妻子,只是个想和藤吉郎一起做梦的天真女子。

一切皆虚无,唯归心于佛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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