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桐

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, or eyes can see
So long lives this,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

枯山茶

日本号与三日月

缘由倒是看了考据帖……

(我已经在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…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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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丸的屋所东西边都有沿廊。东侧的沿廊能欣赏到内庭,而西侧的沿廊是用作走道,当天值日者就在这条沿廊上来回穿梭。因为可以直通晾晒所和打井的那条小道,于是接收每天换洗的衣物,定期更换被套的工作都可在此道一并完成,无疑是一条便捷通道。西丸虽靠藩国内,但在建设时还是担心会有敌人内侵,所以在这条沿廊边上种满了竹,其中夹杂着几棵高大的青桐。霜雪到来的日子,西廊的走道依旧能印出淡淡的绿色,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怀有可爱心思之人的恶作剧。

祈年祭那天,日本号刚完成主上安排的溯行任务,都没来得及歇脚,正在用彩绳为晒干的七草打结的今剑指着西丸,让他催着点三日月。远处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霞,但还是能感受到寒冷带来的明敞,日本号忽然松了口气,本因习惯攥紧而忘却的枪的重量,此刻也重新刺激神经。今剑未听到脚步远离的声音,于是加快了语速,添了些形容词,催赶着身旁的壮汉。

将脸上的血水冲净,日本号意识到自己正置身于绒毛一般的氛围中:枪放回了兵器室,手边忽然被空虚包围,而今剑的话像棉花塞了进去,摸起来十分软和。脱下木屐,用脚趾勾着屐绳整好外形,他拿肩上的毛巾擦着脸,带着些速度的步伐正踏在西丸西侧的走廊上。不远处站着一位抱着鲜艳布料的壮硕男人,嘴里念叨着什么,应是对着屋内的人讲话。日本号平时并不会在意颜色和人之间的关系,但不知怎么的,此时此刻极其不愿意接受眼前的情景,那人和布料的组合让他觉得有种威胁在逼近,脚竟不自觉的顿住了。

苏芳和浓萌葱,那是椿花的模样。不仅如此,两种颜色不像桃色妖艳,色调偏深,浓却沉苍,有种混入了泥土的感觉。椿花与泥土的芬芳,对于祈年而言,应是最大的诚意了。不过,真能祈得丰收,那才是怪事呢。不知陆奥守对祈年祭的存续有没有自己的理解,譬如,这些经费应给他还原器械之类的。

“真是太抱歉了……”

岩融见了自己便道歉,日本号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第一个被拜托的人。心里腾起来的气球虽被扎穿了,但这下倒清净起来。道明是今剑让自己来的,岩融叹了口气,望向屋内,日本号也随着转移视线。

“本以为他回来就会乖乖换衣服,没想到端着茶杯在沿廊坐了半天……”

三日月此刻正在卸前臂的护甲。

身边看起来难以融为一团的应该是已经卸下来的护甲。身后的和服架上挂着深蓝色的狩衣,一旁斜上扬起的架子则分别挂着表素色的袴,袙和单衣。他只着小袖,盘着腿,仔细寻找着细小的绳结。护甲的绳结和服饰的有所区别,因为要上战场,它不仅要细小,不能留缝,而且系的很紧。要求寻到绳结,这对于战士而言其实是有些微妙的,就像是告诉他们逃跑路线一样。日本号从不会记绳结在哪里,洗澡的话,就用笄直接在断裂处划口,然后交给当值组成员送到手入室。

三日月的脸被夕阳照着,眼睑打出了睫毛微颤的影子。原本头上扎着的头饰此刻也静静躺在地上,金色的流苏反射着光,星星闪耀着。他的头微低,脸阔下若隐若现的发尾软软的,像在轻轻挠着空气。他的手从上到下,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一遍一遍缓慢的抚摸护甲,眼睛盯着空气,屏气集中注意力,看起来十分认真。

日本号有点受不了,随即扭头看向隔壁的竹林。但偌大的竹林好像黑洞,要把他吸进去,但他找不到可以抓的把手。他的眼睛四处扫视,瞥见一个竹笋就仔细盯着,但竹笋的土色实在是不足以平复内心隐隐升起的情感。

有个什么东西在爬,慢慢的爬出境界线,足底越来越轻,身子也是,好像能浮起来。
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感觉了,但和现在看到的还有些不同,日本号朦胧间想起了自己在皇室当御物的日子。伊势神宫的祈年仪式即使在武士身边也能看到,况且他其实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,但三日月挥袖子的时候,好像就有了它本身的意义。不仅如此,三日月像是被什么东西洗去了尘埃,本来布料泥土的深沉换作了时代的沧桑,反而更有千年洗涤的纯净。

帐子门全部打开,面前是庭院的松树,他跪坐在试卫馆空旷的地板上,闭着眼。风微吹,他嘴边的胡须晃了晃。日本号倚在帐子门旁,往里面望了一眼,又转头看向京城的天。当时的天空万里无云,空旷的像是活在水底,但日本号却并不觉得闷,而是真的感觉自己像鱼一样。倒是试卫馆才闷的不像话。

问他想不想回去时,他不说话,只是擦地,日本号说已经擦过了,他仍然继续擦。不讲过去是他们彼此沉默的约定,在这里生活的确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。长政迫于压力寻找他也说不定,那点诚意也太看不起他了。但……

三日月半蹲着,挺立腰板,迈着缓慢的步伐,一步一步,郑重向前。所有人屏息凝神,整个屋子中像唯独他能搅动凝滞的空气,呼风唤雨。日本号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十分渺小,如同激浪下苟存的一片树叶。浪涛打在石头上,撞击声如同心跳,映照着人世悲欢,而自己,本是岸边树上的一员,却在这一刻掉落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日本号坐在西丸的东侧沿廊,却不自觉的往回望。透过敞开的帐子门能看到对面奔跑的身影,也可以看到一个人坐在那里,静静地喝茶。大家都爱看内庭,尤其是人工湖漾起的水波。日本号不太能欣赏景色,却也觉得比起麻密的竹林,水色更为有趣。

“……没什么……”

他转过头看向湖心,食指摸了摸杯沿,陶土传递的磨砂感正如此刻的心情。

街边的车轮裹着火焰,瓜果在火光下红的发黑,布帘迎着热浪,时不时的吐出黑屑,站在街道上的,只有身着护甲的战士们。这里曾人头攒动,这里曾茶香四溢,这里曾有欢声笑语,这里曾上演过动人的爱情故事,而现在,只是一片空荡。他的眼写满了叹息,但日本号一时间没分出这叹息是为谁。背后是热爱这座城的战士们,但还不足够压倒内心的恐惧;对面迎来的也是一位雄心勃勃的领袖,和他一样,但就像是他走向了自己的对面那样可笑,回响在山谷里的只剩悲哀。前方火光阴影中,日本号看到了烛台切的面庞。

“我终于知道你在看什么了……”

竹林里的石灯笼隐隐发出光亮,日本号将自己带来的灯笼卡在了屋檐上,于是,在沉眠于暗夜的本丸的一角,像是曙光降临般的梦幻。

“哦?”三日月道,“那你说说。”

“原本我是觉得挺无聊的……不过……这竹林里说不定藏着小精灵什么的……”

三日月笑了。

“明明这么大年龄了?”

“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吧……”

风过,灯笼摇晃起来,竹叶也沙沙作响。日本号抓住了三日月的一个手腕,侧过身,想吻三日月的眼角,但还没凑近,脖子上已经架上了什么。三日月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
“你说的不对。”

呼吸声逐渐占据思考,他半跪在某个店面前,身上刀伤无数。周围一切都安静了,只剩时间在流逝,像划过脸庞的汗珠。他扔开了手上的枪,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,敌军前来只是时间问题。他忽然放声大笑,又忽然沉默恸哭,泪水和汗水在时光的深沟中交融,滴落地面,随着火焰蒸发。日本号抬头,大阪城的浅葱屋顶连接着被熏黑的天空,却依旧不可触碰。它俯视着每一个为它抛洒热血的战士,却端坐着,毫无被感动的样子。他脱下了护甲,敞开了自己的衣物,闭上眼,埋下了头。

日本号学着当时的样子双手合十,望向前方,但前方只有竹林;往上看,是拥有星宿的黑暗夜空。大阪城像是一个梦境,遥远到无法用现实想象。

三日月离开了,日本号独身面对竹林。

即使是大阪城,也会消失在夜色映照的竹林中的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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